三年前,我的舍友突然跟我说,确诊了重度抑郁症,人已经躺在了北医六院的床上了。此时距离我上次和他见面,才刚刚过去半年,那时的我还在调侃他痛风。此时距离我上次和他微信,只有一周,那时候在我印象中他还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富家子弟。但所有的滤镜,都在这一刻,破灭了。
两年前,和另一个舍友在泡温泉换衣服的时候,他给我展示他的抗抑郁药物,微笑着淡然的跟我说他也确诊了抑郁症,好在是轻度。而我却僵在那里,脱光了身上的衣服都忘了换上温泉的衣服。我不知道该说什么,只能半开玩笑的说一句“那就还好,你看轩哥,重度不是都好了嘛”。
一年前,我同事跟我聊天的时候,发出了“为什么我这么累,为什么我还要活下去”的感叹,从那时候起,我知道,她的心理健康已经亮起来红灯,但碍于身份,我能做的也只能是劝她就医。果不其然,就在前不久,她还是确诊了,重度焦虑,中度抑郁,大夫给她开的药,我都甚是熟悉,因为我已经看了一遍又一遍。
其实在很久之前,我就想写点什么,来记录下我和抑郁症患者打交道的心路历程。之所以迟迟没有动笔,还是因为思绪万千,却又空洞如初。我毕竟不是什么专业人士,经历也只是三个好朋友确诊了抑郁症而已,我可能不配输出。但最近B站的一部纪录片《是坏情绪啊,没关系》,突然让我明白了,我做的或许就是最正确的事。
陪伴就好,能让他们走出来的只有他们自己。
这是我这三年总结出来最直白也是最悲凉的经验,我曾经尝试过找到什么方法来逗他们开心,缓解他们的抑郁,但直到舍友直截了当的跟我说,你什么也不用做,陪我说说话就好。我也尝试过挣扎,我说我能做些什么,为了他对抗抑郁也是为了我对抗无力感,但正如他所说,我也不是医生,我的尝试可能只是徒劳,甚至可能还会刺激到他们。所以一度我都小心翼翼,生怕哪句话刺激到他们,但还是他给了我信心,他是你说什么他也不会感到冒犯,能刺激到他们的,可能都未必是言语,有时候坐着就能哭起来。
所以正如电视剧《青年医生》里的台词一样,道理我都懂,可想不通他就是想不通呀。他们之所以被称为病人,不再只是因为心理问题,而是生理上出现了病变。我们作为朋友,作为家人,企图通过谈话就能治疗,那有些天方夜谭了,专业的事还得专业的人,除了心理医生以外,没谁能靠话疗活着,毕竟你我也不是赵本山嘛。但同样,我们也不用去小心翼翼地去对话,他们都是心智成熟的成年人,他们懂得是非曲直,他们深谙人情世故,如果真要是会因为别人的一句话就能导致抑郁复发,那他们早就能在心理医生的帮助下走了抑郁的阴霾了,可现实哪有这么简单。
随着后续人们对抑郁症越来越关注,我也在网上读到了一些文章,我知道了他们的发病原因各异,也知道了这是病理性改变而不是像普通焦虑那样只停留在心理问题,再加上之前在舍友口中听说的六院对抑郁症的治疗方法,我感觉我对抑郁症越来越了解,但随之而来的,是对抑郁症越来越恐惧。恐惧的不是症状,毕竟因抑郁致死的案列还是少数,真正恐惧的,是这个病无药可医,虽然有药有设备能够治疗,但说到底,都是在麻痹大脑,虽然可能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缓解。尤其是当舍友说出,抑郁症直到死前,都没法确定会不会复发,何时会复发。
所以我突然意识到,这个病不止在折磨病人本身,更是在折磨他的身边人,那些爱他想他关心他的人。他们和普通人一样,需要被肯定被认同被支持被理解,但在这个浮躁喧嚣的社会,愿意提供情绪价值的人本身已经就是少数,即使是家人是朋友是爱人。而且支持和理解绝不是嘴上说说这么简单,甚至都不要说,只有让别人体会到才是真的,这无疑更是增加了身边人的压力。如果他不曾跟我说出患病,如果他未曾在我面前表现出什么,我肯定会照往常一样,该怼怼该骂骂。但当我知道他患病以后,我就再也不可能像以前一样放肆,我不是鱼,我不只有七秒记忆,我只能装做轻松面对,实则还是会心有芥蒂,虽然我知道我即使放肆,也不会刺激到他,但我也是一个有血有肉有灵魂的人,我做不到面对一个病人的时候还能随便开玩笑。
对抑郁症而言,我愿称之为心理上的癌症。因为和真的癌症一样,病人自己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却毫无办法,身边人也只能小心翼翼却毫无发力之处。没人愿意染上这么一个不治之症,医学界也没能有一个明确的病因,可能正如文章标题所言,愿天下无抑,虽然这可能只是停留在希望而已,只是一个美好的愿望。但我相信会有无数人为之而奋斗,即使于我这种普通人而言,默默陪伴身边每一个抑郁症患者,对于他们而言,都将会是无比温暖的记忆。
愿天下无抑,以上。
